第一卷：春櫻
第一章 春日庭院
天正十二年，春。
東國的山櫻開得正盛。
連日的春雨剛剛停歇，山間仍瀰漫著淡淡的霧氣。月城家的領地位於群山環繞的盆地之中，城郭依山而建，白色的城牆在晨曦之下顯得格外醒目。
城下町早已開始熱鬧起來。
賣魚的商販推著木車穿過街道，豆腐店的老闆掀開蒸籠，寺院裡傳來晨鐘的聲響。幾名足輕正在城門附近搬運糧草，準備送往北方的砦城。
這是一個看似平靜的春天。
但在這個群雄割據的年代，沒有人知道這份平靜還能維持多久。
月城家宅邸的後院，有一座被高牆環繞的庭園。
庭園中央種著一株樹齡近百年的櫻花樹，每當春天來臨，枝頭便會開滿淡粉色的花朵。
而在樹下，一名少女正蹲在花叢旁。
「蒼真！」
少女忽然回頭。
「你過來一下。」
站在不遠處的少年聞聲走來。
少年穿著深藍色的武士服，腰間佩著一把尚未出鞘的打刀。黑色長髮束在腦後，眉目清秀，身形卻已經有了武士應有的結實。
他叫神崎蒼真。
今年十八歲，是月城家千金月城千尋的隨侍武士。
「小姐，有什麼吩咐？」
「你看這個。」
千尋指著花叢。
一隻蝴蝶正停在櫻花旁。
牠的翅膀有著奇異的光澤，陽光穿過薄薄的翅面，竟然映出紅、黃、藍、紫交錯的色彩。
蒼真蹲下身。
「是蝴蝶。」
「我知道是蝴蝶。」
「那小姐想讓我看什麼？」
「你不覺得牠很漂亮嗎？」
「是很漂亮。」
「牠的翅膀好像有很多顏色。」
千尋伸出手指，想要輕輕碰觸牠。
然而，蝴蝶卻在她的指尖即將靠近時，拍動翅膀，飛向了更高的枝頭。
少女抬起頭，目光跟著牠移動。
「蒼真，你說蝴蝶為什麼可以自由自在地飛翔呢？」
「因為牠有翅膀。」
「……你真的很不會聊天。」
蒼真有些困惑。
「我說錯了嗎？」
「不是。」
千尋站起身，拍了拍裙擺上的泥土。
「我是說，牠可以飛到任何地方，不需要向任何人請示。」
她望向庭園外那道高高的圍牆。
「想飛去哪裡，就飛去哪裡。」
蒼真順著她的目光看去。
「小姐想出去嗎？」
「嗯。」
千尋笑著點頭。
「我想看看外面的世界。」
「城下町嗎？」
「不只是城下町。」
她伸出手指，一一數著。
「我想看海，想看雪山，想看看京都的寺院，還想看看傳說中東國盡頭那片一望無際的海洋。」
「那應該要走很遠。」
「所以才需要你陪我呀。」
蒼真微微一怔。
千尋轉過頭，笑得十分燦爛。
「你會陪我的吧？」
「只要小姐願意，我便會跟隨左右。」
「真的？」
「是。」
「那就約定好了。」
千尋伸出小指。
蒼真看著那根纖細的手指，有些不知所措。
「小姐，這是……？」
「約定呀。」
「武士之間不會用這種方式立誓。」
「那你就當成是我跟你的約定。」
蒼真猶豫片刻，最後還是伸出自己的小指。
兩根手指輕輕勾在一起。
「約定好了。」
千尋滿意地笑了。
那一年，蒼真還不知道。
有些約定，即使窮盡一生，也未必能夠實現。
午後，蒼真正在庭園外練習劍術。
木刀劃過空氣，發出沉穩的破風聲。
一、二、三。
他的動作十分俐落，每一次揮刀都沒有多餘的動作。
「不錯嘛。」
一道粗獷的聲音從後方傳來。
蒼真收刀轉身。
一名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正靠在廊柱旁，手裡拿著一個酒壺。
男子留著短鬍子，左側眉角有一道明顯的舊傷，身上穿著一件有些褪色的茶褐色羽織。
「重藏先生。」
「又在練刀？」
「是。」
「你每天都練，難道不覺得無聊？」
「武藝若不持續精進，便會退步。」
「這話聽起來倒像你父親會說的。」
重藏仰頭喝了一口酒。
蒼真沉默了片刻。
「您認識家父很久了嗎？」
「何止認識。」
重藏放下酒壺，走到他身旁。
「當年我跟你父親一起在北境打過仗。他是個很固執的人，明明自己已經受了傷，還硬要把其他人的傷兵先送下山。」
「父親一直是那樣的人。」
「所以我才說你們父子很像。」
重藏忽然伸手，在蒼真的肩膀上拍了一下。
「不過，你有一點不像他。」
「哪一點？」
「你太不會笑了。」
蒼真沒有回答。
重藏哈哈大笑。
「年輕人嘛，別整天板著一張臉。尤其是跟女孩子相處的時候。」
蒼真隱約感覺對方話中有話。
「重藏先生，您喝酒了？」
「我喝酒怎麼了？」
「現在還是白天。」
「酒又不分早晚。」
重藏正準備再說些什麼，遠處突然傳來少女的聲音。
「重藏叔叔！」
千尋提著裙擺，快步跑了過來。
「你又在教蒼真喝酒嗎？」
「喂喂喂，我哪有教他喝酒？」
「上次就是你帶他去城下町，害他回來被父親罵了。」
「那次是他自己喝醉的！」
「你還敢說！」
千尋雙手叉腰，瞪著重藏。
重藏看了看她，又看了看蒼真。
最後嘆了一口氣。
「真是的，你們兩個從小就沒變過。」
他將酒壺掛回腰間。
「我去城下町了。蒼真，晚點記得過來找我，有東西要給你。」
「是。」
重藏走出庭園。
走到門口時，他忽然回過頭。
「對了，小姐。」
「什麼？」
「下次想偷跑出去，記得找我。我知道哪個城門的守衛最愛喝酒。」
「重藏叔叔！」
少女氣得跺腳。
中年男子卻早已笑著離去。
蒼真看著他的背影，忍不住露出一絲笑意。
「你笑了。」
千尋忽然說。
蒼真立刻收起表情。
「沒有。」
「明明就有。」
「小姐看錯了。」
「你真的很討厭。」
她轉身走向櫻花樹。
蒼真默默跟在她身後。
陽光穿過枝葉，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那時候的他們，還以為這樣的日子會一直持續下去。
傍晚，城下町。
重藏經營的酒屋位於商人街的一條小巷裡。
店面不大，門口掛著一塊寫著「佐久間屋」的木牌。
蒼真抵達時，店裡已經坐著幾名商人。
「來了？」
重藏坐在櫃檯後方，朝他招手。
「坐。」
蒼真跪坐在對面。
重藏從櫃子裡拿出一個用布包著的物品，放在桌上。
「打開看看。」
蒼真解開布包。
裡面是一把短刀。
刀鞘是深黑色的，刀柄則以深藍色的絲線纏繞，做工十分精緻。
「這是……」
「你父親留下的東西。」
蒼真愣住。
「父親的遺物不是都交給月城家保管了嗎？」
「這把刀當年一直放在我這裡。他說等你長大一點，再交給你。」
重藏拿起酒杯。
「你父親曾經說過，你將來會成為一名好武士。」
蒼真低頭看著短刀。
「我還差得遠。」
「那就慢慢變強。」
重藏的語氣難得認真。
「但記住一件事。」
「什麼？」
「武士手中的刀，是用來保護重要之人的，不是用來證明自己有多厲害。」
蒼真將短刀收好。
「我記住了。」
重藏看著他，忽然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。
「說起來，你最近是不是常常跟著千尋小姐？」
蒼真沒有回答。
「小時候就算了，現在小姐已經長大了。你也該注意一下自己的身分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知道就好。」
重藏仰頭喝酒。
「不過，有時候人活著，總得為自己做點什麼。」
蒼真抬起頭。
重藏卻已經轉移了話題。
「好了，回去吧。別讓小姐等太久。」
蒼真起身行禮。
走出酒屋時，天色已經暗了。
他低頭看著腰間的短刀。
那是父親留下的遺物。
也是他第一次真正意識到，自己肩上背負著某種責任。
只是他還不知道，未來有一天，他將不得不在武士的責任與自己的心願之間做出選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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